對往事的回憶 - 1

（1）
大學有參加辯論隊，在最後一年，去上海參加一場全國性的比賽。

初賽的題目是，“全球經濟一體化導致全球文化一體化”。我們是反方，立場是抽籤決定的。

這場比賽，我沒怎麽參與，也沒有上場，但也參加了賽前的討論。我的貢獻是，提出耶路撒冷作爲反例，同樣的經濟基礎，産生了三大水火不相容的宗教和文化，说明經濟和文化之間關係不是絕對的。經濟基礎並不決定上層建築。

在結辯稿中，由於我們是來自香港的，我們的主線是，香港雖然經歷了上百年的殖民統治，長期在西方經濟體制之下，但一直在中國文化的母體之內，說明經濟一體化和文化一體化之間沒有必然關係。

這樣的論點，由我們親身說出來，是極具份量的，對方很難招駕。“百年滄桑”，用來形容香港在回歸後的心情，我加了這四個字，辯稿也用上來。

初賽對陣的也是一家內地二線大學，我們沒有什麽地懸念就贏了。

（2）
第二場比賽的題目是，“知識經濟的發展縮小了國家差距”。 我們又是反方。

老實說，抽到這樣的立場，是很難辯論的。我們要論證的，是知識經濟的發展會加大國家差距。邏輯上，由於发展知識經濟是主流，這樣就等於說，中國和世界發達國家的差距會越來越大。

這場辯論的發言稿和自由辯論題材，主要是我準備的，也有上場。原因有兩個，第一，我是隊中唯一主修經濟的；第二，由於不知道初賽能否過關，我們的精力都主要放在初賽，大部人都是在準備初賽。

需要一提的是，由於是全國性的比賽，內地的學校是很重視的，參賽學生是可以不用上課，密集培訓，而辯稿都有專門的老師輔導撰寫。

而我們算是業餘的，很多隊員要找工作，那時還要考試，是爲興趣而參與。我們的教練也是自己找的，也是義務性質。他當時是美國加州過來的一位交換學者，對辯論也不大瞭解，主要是策略上做指導。

我當時年紀輕，想出來的主線是：經濟發展不是零和遊戲，知識經濟是令整體經濟的餅越來越大，每個人都受惠，但國家差距日益增大，是不可避免的現實。中國應該認清這個現實，不能盲目去追求縮小差距。

爲了說明這點，我用了一些例子，包括“大躍進”、“超英改美”等，說明不顧經濟規律會導致悲劇。

這樣的主線，在內地比賽，當然是必敗無疑的！

但我們不管了，因爲我們根本就沒有想要去贏，因爲知道不可能贏過內地那些準備充分的對手。我們甚至連第三場比賽的辯稿都沒有準備。

當然，放在今天，我會聰明得多。主線會是：知識經濟的發展加大了國家差距，所以中國更要努力，爭取成爲例外，而且，一定能成爲例外。

這樣的主線，我們一定能贏的。

太年輕。

初賽過了，我們隊員們和教練關在酒店裏，不眠不休準備。那種狀態，沒有經歷過，很難想象。幾天的時間裏，我們的睡眠時間極少，都沒什麽回自己房間。

（3）
我們的辯論表現非常出色。

基本上，一發言，現場掌聲雷動。大家都很投入。

對手是內地一線大學，但辯稿和我們相比，華麗空洞，很多陳腔濫調。

自由辯論的時候，我們用了很多例子，把對手駁得體無完膚。也因爲我們無所顧忌，什麽都敢講。

辯論結束的時候，從現場反映來看，我甚至以爲我們贏了。

教練事後說，當時他在台下，已經開始想著第三場，也就是決賽的辯稿怎麽辦了。

比賽結束後，一位內地知名的文化界人士代表評判，發表評論了。

雖然他也讚揚我們的表現，說了些不痛不癢的話，但我們知道自己已經輸了。

我身邊的一位女隊員，在他一邊說，就一邊流淚。當時電視是在錄影的，將要播放的。

現場一片哄亂，初賽敗給我們那個學校的教練，被人抓著，幾個人擡出演播大廳，一路罵聲不止。

後來他和我們說，當時已經把鞋脫下來，要向這些評判砸去。是他的同事制止了他。

我們恭賀對手，但心中也很悲涼。

現場觀衆和我們一樣，都曾經參加過很多辯論賽，也都看過幾場著名的辯論記錄，都很熟悉辯論的規則。大家都知道，我們不是輸在辯論上。